午夜先生

日劇版《舞伎家的料理人》選擇定檔冬季真是再合適不過，溫暖療癒的影像和音樂，讓人想起種種屬於寒月的柔軟事物，比如羊毛襪，比如沾著露水的梅花，或者水鳥脫落在林子裡的羽毛；溫潤的陶碗中，盛著剛煮好的熱湯。熱帶冬天的陽光特別清澈、煙霧特別細緻，平時看著扁平的風景，也因為溫度驟降而出落幾道新穎色澤。《舞伎家》就如同這樣一張冬日窗景，敞向、框取的皆是普通日常，只是存在些微的轉變、一道慢速的視線，便讓日常透出優美格調，平平淡淡卻有滋有味。

故事講述兩個來自青森雪國的少女，攜手前往京都成為「舞伎」和「料理人」的生活。藝伎花街與屋形，年齡各異的女人同居一所，她們用獨特的方法看顧彼此，交織歡聲、安頓煩惱。在簡樸菜餚與精緻和服之間，少女的「家常」被重新描繪賦形，《舞伎家》因而不似許多書寫離家者的文本，它信賴著某種流動的、可攜的故鄉。其實所謂的「家」，就是一個等著你回來吃飯的人。

《舞伎家》或許比起戲劇，更適合以「詠物詩」的方式去閱讀感受。食材、髮簪、積雪、獎券、鐘聲、四葉草吉籤、晾掛的足袋⋯⋯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物，寄託著她們的專注、天真和期待。醒睡飲食，藉由莊重地看待生活中的碎片，人們得以珍藏幸福，察覺時光中盛放又凋零的緣分。

曾有人問我：在成名和默默無聞之間會選擇哪一個？我想：擁有響亮的名字雖美，但寧可一輩子平凡微小。而我的 role model，就是像近藤麻美這樣的女子。她多麼幸福，愛人亦被愛，個性中的正義感和幽默感全然不受生死輪替影響。我從未指稱任何虛構角色具有人生楷模的價值，畢竟在作品中投射現實慾望可謂不專業的審美，然而近藤麻美卻讓我第一次這麼感覺：啊，也好想像她那樣活著呢。這是一種不必投身遠方就能原地展開的、細緻而活潑的日常生活。

《重啟人生》講述麻美五次輪轉的「此生」，從十分新穎的角度去辯證時間與情感的關係。當過去甚至不再是過去，未來甚至永不再來，你會以怎樣的眼神端詳眼前的親故？因為我們都是活第一輪，所以偶爾犯錯、偶爾失望，停下來想一想的時候、感覺人生充滿遺憾和懊悔，都是沒關係的喔。最大的痛苦與喜悅都不在我們毫無所覺的第一世，當我這樣想的時候，釋懷終於變得可能。

劇中真實自然的女性友誼更是《重啟人生》最大寶藏，讓我想起亨利-皮耶・侯歇寫的那句──「老的時候我們在一起。」我從來不相信那樣的愛情卻相信那樣的友誼。下輩子不當人類，只要生在家鄉，夢醒就看見愛我的你們。

塔爾真的是世界上最爛的人了，但我還是沒辦法不愛上她。當然，我高機率愛的是凱特布蘭琪，但幾年前那更迷人的有夫之婦卡羅可沒勾走我。觀看《塔爾》如同上課，一顆鏡頭、一刀剪接皆是教科書級示範；那些我在經典電影裡研習過的場面調度、敘事結構和表演策略，竟然在一部如此年輕的電影裡推至新高度──皆是我以為無法「更純熟」的嚴謹技法。我很訝異：《塔爾》彷彿是拍給學電影的人看的，儘管這個定位很奇怪，就像主廚突然招待學徒一頓自己的秘方料理，簡直是受寵若驚。我還記得當時散場，和同學面面相覷一語不發，震懾於電影的幹練氣勢和周密設法。

凱特布蘭琪與「塔爾」相遇所激發的逼人光彩，絕對可以給電影史劃上一筆流星。角色和演員成就了彼此，她們交換心緒和思維，致力使那不可見的複雜情感變得可見，而讓戲劇的真實成立。每一場戲都有凱特布蘭琪，卻沒有一個是過場；她自帶舞台聚光燈、隨時準備好驚艷全場，卻也能將那「舞台感」鑲嵌進故事文本中。背後的層層功夫與費心，遠非常人所能想像，觀眾看見的，往往只有最後一步將軍的棋──先撇開大量台詞調配和內化的難題，單是目睹一概繁複瑣碎的肢體動作竟能被極為精確地執行，就已經是觀看《塔爾》最痛快的部分。攤開這一年看過的數百部電影，我想《塔爾》是其中最經得起時間考驗的好作品。它並不平易近人，並不「好看」，但它繼承且繼續開發著電影藝術累積百年的美學價值。

盛夏閱讀夏目漱石的《草枕》，我突然知道那題困擾我多年的「荒島書單」可以怎麼回答了。當然，帶著任何一本書去荒島都很愚蠢，我的意思是：有一本書的存在，即是荒島，讓閱讀者的心靈得以暫時和這庸碌繁忙的都會生活隔開，得以淨空思緒，隨著一名風景畫家踏上春日山徑，觀海、飲茶、泡湯、神遊。《草枕》不似現代小說，反而像中國古典文學的山水遊記，寫的是一顆詩心追尋絕妙詩境的感觸和體悟，從最基礎的摹寫中生出意趣，任由清風綠水穿滲而過無我的世界。在靜觀之中遙想、在漫遊之時夢寐，夏目稱之「非人情的天地」，受到俗念束縛的心神得在此逍遙解脫。

「燦爛的彩光，自古以來本就煌煌然存在於現實世界。」萬物自在：頭枕的石頭，口漱的溪流；指尖撫過松針，朧月篩出你的影子，萬物也經由相觸，無中生有。《草枕》比所有的冒險故事帶我去向更悠遠更深邃的地方，足以洗滌長久行旅的塵埃，變成一個清澈的人。

2023 是個順風順水的好年，遇見《藍眼武士》讓我更加確信這件事。從故事到角色、從概念到執行、從技法到結構，這部動畫影集無一不出彩。風格鮮明、細節精湛的視覺表現無須轉述，直接體驗最好。雪煙水火、血肉碎骨、閃光曳影⋯⋯令人眩目的物質細節彼此震盪顯色，綻放不尋常的神采。聲音設計凝聚寫實而臨場的時空，配音落實角色的神韻，音樂更是強調出作品的混血本質。《藍眼武士》完全配得上「this is cinema」的盛讚，所謂的「電影級」技術水準在於音畫元素緊密嵌合的程度，以及作品如何展現動態（movement）的魅力──動靜之間是情感，是意念，是心靈折轉的旅程。而什麼又是動靜？我會說，明亮與陰暗、遙測與近觀、言說與不說，皆可執掌佈局。若缺乏這一切看似無痕的調度與堆疊，我們不可能記得情節、著迷人物。

我還是比我以為的更依賴某個精密虛構的世界，它獨立於上帝創造的天堂地獄人世，比夢境奇幻美麗，比現實深刻迂迴。願餘燼照亮阿水的前路，賜一聲鈴鐺輕響，庇佑你我的新年。

（全劇評析亦可見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