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先生

Writer
1. 潮水箴言.2022
焦安溥|Concert
2. The Mountain (2022)
Thomas SALVADOR|Feature film
3. Haruhara-san's Recorder (2021)
杉田協士|Feature film
4. 素還真(2022)與「霹靂布袋戲」
黃強華|Feature film, Glove puppetry
5. our hope
羊文学|Album

1. 潮水箴言.2022

誰都有回憶
卻因佇足於半這一刻
所謂眷戀才頭有頭
才尾無尾
不忍離別的那些
才敢先做為將來與往後
────《潮水箴言》

舞台文字摘錄安溥的《潮水箴言》十週年演唱會,於我而言,是今年發生最好的事情了。我會用這一晚,來記住這一年。然而,該寫下多少,我有所遲疑。如果此處的書寫是一種展示或交流,那麼關於《潮水箴言》,我寧可略去翔實的記載,讓字句再陪著我更久一點。我想讓它們和我一同隱居在心上的荒原,直到那兒變得肥沃,長出下一季的作物。不過,就像決定用眼睛旅行的時候,照相機只在必須留念的狀態下才舉起;演出當夜綻放感觸與憶往的瞬間,亦值得原封不動地速寫而下。比如說,開場的〈並不〉,讓我直到第二首歌奏起才開始流淚。那如煙若水的吟詠,像是宣告著祭典開始──光束燃起,文字鐫刻,歌聲有道:請讓我們一起來禮讚音樂、詩歌和表演藝術吧!我們即將平靜地慶祝,這般繁華綺麗的大型創作。而又比如,當安溥演奏〈藍天白雲〉之前,說道:「我真心覺得人有苦難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因為沒有苦難,我們其實無法離開很稚嫩的、對這個世界的了解,然後開始自己的旅程⋯⋯。

想要發生些事情,才能感覺活著,那『發生事情』裡面就一定有喜悅跟苦難。」我開始思索著即將沉入歲月之甕的這一年。內心深處,我其實過得不是很快樂,或許是因為我始終無法放鬆,或許是過於畏懼失敗和受傷,而不能信賴自己的力量。我經常抱怨生活忙碌讓我難以休息,但事實上我需要的只有「安頓」的方法:在一日將盡之時,一種「結束」它的篤定──將這一日的存在,與我自身的存在相互聯繫的篤定。如同書寫工事的收尾,我總也需要更多的沉澱和思量。「⋯⋯今天我不是為了自己曾經的心情唱,而是為了這些歌曾經去到別人的生命中、陪了你一段的人。我希望它們繼續陪著你,慢慢地走向平靜,而再無所謂喜悅和苦難。」安溥說。〈藍天白雲〉曾經也依然是我認為張懸作品中意境最深遠的作品,它是一幅容納永別的盛大風景。藉由慎重的告別,我們可以讓一個人、一件事、一段時光,以另一種更加真實的樣貌存在。當這一年無聲離去,其實我希望也能是:藍天白雲,「我去注視再也不疏離」。最使我印象深刻的舞台視覺,莫過於〈牡蠣之歌〉。

它就像夢中的海岸,斑斕而妖異。最近剛好和朋友聊到夢境的色彩,我說:我是一個夢裡沒有顏色的人。或許我的夢並不真的是灰階的世界,而是我極少意識到顏色的存在──總在夢醒之後,才用經驗法則自然而然地腦補夢中的日常景物:樹應該是綠的,果實應該是黃的。但那不是我看見的,而是被大腦填充的。因此,在夢中真正看見顏色,對我來說既珍稀又充滿悸動。我記得曾經夢見自己走在一條沿山坡而建的蜿蜒小徑上,眺望右手邊的海岸線和底下的城鎮。我說不出那海岸的奇幻樣貌,像漫天燒著火又像凍傷了浪花;像一面打碎的鏡子,鑲著金屬光澤的粗糲紋理,其中又有婉約纏繞的溫柔線條──如甲殼覆上水草,時而吞吐,時而款擺。風景中似有墨綠色、橙紅色、琥珀色、紫水晶色、銀沙色、鏽鐵色與寶藍色⋯⋯但我想它們應不需要被運行在現實中的名字。它們就是夢的顏色,由我想像、卻也是我從未想像過的顏色。這樣一首〈牡蠣之歌〉帶給我的感動,大概就像清醒地走在那座海岸邊陲吧。如此富麗奇異的世界,我竟然有幸從這首陪伴了我那麼多年的詩歌,保留關於夢的記憶:「我沒看見但是我感覺/世界像我一樣安靜激烈且深邃。」長居於此吧──睜開眼睛的時候,我總是這麼想。音息,燈暗。當〈島嶼雲煙〉奏起時,舞台螢幕出現了「『金繼』:以金子去修繕」的字樣。金繼是日本一種傳統修復工藝,能保留歷史器物破損與修補的痕跡,而不掩飾時間的經過和環境的影響。這個概念不禁使我聯想到近期的體悟。

今年,我因為某種原因,重新寫起了日記,在整理與安撫心緒的過程中,我再次意識到書寫之於我的意義究竟為何。比起捏塑,書寫或許更近於金繼吧。它賦予我回頭去看、去檢視的能力和念想,讓我發現自身的樣貌隨著光陰忽明忽暗,是多麼美的一件事。我是容器,亦是被容納之物,時時變動著形、覆寫著義。

與經驗帶來的裂縫共存吧
與我們修復的心意
共度時光中的暴烈
和即使哀悼的寂靜

演唱會前一晚發布的電子報,安溥將《潮水箴言》喻為《老人與海》中的馬林魚,並寫道:「謝謝風暴與海上的黃昏與當時的孤獨,謝謝等著我回家,什麼都對你不重要,仍然覺得我回來就好的,我親愛的馬諾林。」而某年安溥生日,我寫下:「想告訴她,你的音樂是我的家園。」深究家園一詞,應是歸返和收藏的精神居所,一個我永遠都能回去洗澡喝熱湯、躺在溫柔的毛毯裡等待清晨鳥鳴的地方。〈巷口〉、〈idiot〉或〈如何〉,日光的搖籃中,熟悉的歌謠將伴隨我入睡。新的一日,當我回到生活中與海搏鬥,總是安溥的音樂使我充滿力量,使我鎮靜自若。

那一夜,在台上,我一度感覺安溥有些悲傷並為此不知所措,讓我也莫名傷心而恍惚著,可是,我真正的心情明明是很高興的──這才理解,大悲似喜,而喜極而泣。直到尾聲,當她唱完〈小小之歌〉時,說道:「剛剛在唱歌時,突然又終於開心了起來──」我聞言,不禁驚訝地抬起臉來,像是頭頂劈哩啪啦地飛過幾千隻鴿子,穿破小巨蛋的建築頂部,將天空的碎片叼進我的手心。我愣愣地注視著底下萬頭鑽動的觀眾席,以及前方猶如奇幻劇場的舞台,內心忽然只剩下一個願望。

「希望安溥能因為唱歌給我們聽,而快樂起來啊。」

無限的感謝,是安溥慣有的長篇論述;而作為觀眾,謝意常常也是說不盡的。想要謝謝安溥,也謝謝整個《潮水箴言》的製作團隊。有你們,才有今夜閃閃發亮的一瞬永恆。「希望大家一路聽到最後,會發現我們這場演唱會想要送給大家的是──」暗自落淚之後,「走出門外,迎接一個燦爛的開始。」她這麼說。

箴言如雪,壯麗飄零於燈火湧動的人海;時代如潮,孕生詩歌與新意。新的如常之日,祝福我們再繼續相見吧。

2. The Mountain (2022)

我怎會看著一個自我放逐的中年男子而淚流滿面呢。他竟與我同樣多愁善感,同樣渴望隱遁於世。他走過的風景,我也曾頂著燦爛的寒風瞇眼眺望。《山靈物語》的故事是這樣的:到霞慕尼鎮出差的男主角,受到遠方阿爾卑斯山脈的神祕吸引,不惜丟掉工作,也要浪跡白朗峰的冰川銀霜之隙,與不可思議的天地共生。他遇見有如愛情的超自然力量,也邂逅了有如超自然力量的愛情;從人群的視線底下失蹤,重闢內心的荒蕪為沃土。直到某天,家人找上山來,兄弟想強行將他帶下山去重返職場,而年邁的母親只是輕聲問道:

「你在這裡過得好嗎?」
「我很好。」男主角說道。
「那就好。這是我唯一在乎的事。」他們微笑。

向家人道別以後,他坐在山頭上看日落,看了很久。金色的暮光與玫瑰色的黎明。我哭得很靜,或許因為這是我第一次真切地嚐到今昔之感──就好像在川流不歇的時光裡驀然回頭,卻如何也找不到那株生長在岸邊、目送著你的垂柳一樣。蒙特維冰洞、霞慕尼鎮、南針峰纜車站⋯⋯從具名的景點,逐一喚起感官性的回憶──我記得,從瞭望台上可以遠遠看見走在山脊積雪的登山客,那種冷冽荒寒的白色,在金光照耀之下具有獨特柔軟。我還記得,七月早晨的太陽翻過南邊的山脈之前,蔚藍無雲的天空底下一座陰涼的小電車站。攝影機跟隨光束拂過地景,往往美得讓心中一下子湧現太多零碎的圓片日影。儘管兼具奇景視覺和奇幻歷險敘事,我未曾感覺《山靈物語》是一部白朗峰自然觀光宣傳片,因為它不輸出任何既定的價值觀──我凝視而後讀出的層巒疊嶂,都是男主角的心靈地景。消隱的冰河、崩裂的岩層、前人的餘燼⋯⋯深不可測的槽谷與溝隙,高不勝寒的角峰。若那些地方,你都去過了,你將自然而然,重生於地殼的腹內。一部形式普通的劇情電影,出乎意料地同時滿足了我對於旅行和讀詩的需求──回想起來,這不一直是我對於電影的寄望嗎?帶我上路,為我吟詠。擴延我的世界吧,然後,我將誕生一種新的眼光。

3. Haruhara-san's Recorder (2021)

春日的櫻花,夏夜的煙火,深秋的楓紅,嚴冬的飛雪。在四季流轉之中,不言不語地思念某個人,是何其浪漫的一件事。儘管我同意珍奈.溫特森說的──平靜地愛人是完全不可能的;但我想,平靜地想念著什麼還是有可能的。

改編自短歌(たんか,一種和歌體裁)的《他方的短歌》,如題般充盈著輕省的「詩意」:一份發現日常閃爍一瞬的心意。拋掉軸線的故事,回歸水域之態流動、延展,講述女主角沙知在摯友亡故後的平凡生活──她搬了家、找新工作,等待熟悉的日常歸隊,卻仍斷續地在夢醒之際見到逝者的容貌。漫長的哀傷猶如清晨散落的蛾翅,沒入下一場夜色成為鮮活紛亂的陰影。時間沖淡記憶外部的痕跡,內層的痛覺與幻象卻難以化去。導演杉田協士在訪談中提到各地觀眾相似的回饋:「透過觀看這部電影,人們喚起了某些親近的人離自己而去的傷心回憶,他們會想著:該如何與再也見不到的人度過剩下的時光。」

餘韻所在,時常是題材之外。我深受這部電影捕捉日常靈光的方式打動,比如女主角一個人搭電車通勤、回家後洗手的樣貌,比如泡澡的時候歪著頭睡著,或者親朋來訪時一起吃銅鑼燒或蛋糕──那樣微小卻貴重、不經意而溫柔可愛的生活細節,在鏡頭的凝視之下自然而然地「貼近」觀者之身。彷彿你可以穿入銀幕中的時空,像鬼魂一樣陪伴著沙知的起居,又在散場之後,讓電影的音畫記憶緩緩地滲透生活。

在這繁忙瑣碎的一年,能夠和《他方的短歌》這樣療癒的電影相遇,是我的幸運。若是不曾見過她們各自捧著一杯熱牛奶賞櫻的模樣,我的心靈應該會比現在更加灰暗吧⋯⋯哈。六月觀後,本想著為它記點什麼,拖著拖著就來到十一月,久違地寫了一個短篇小說,也是關於平靜的思念。電影的影子,始終在我擅自的虛構裡,如蛾重生。

4. 素還真(2022)與「霹靂布袋戲」

今年發生最荒謬又愉快的事情,就是我一頭栽入布袋戲的大坑。

2022 年一月上映的《素還真》作為睽違十數年出品的布袋戲電影,以精湛的偶戲傳藝、頂尖的視覺特效與美術設計、經典好入口的武俠類型敘事,吸睛全台圈粉無數,乃至登上國際奇幻影展的舞台也廣受好評。將廟口劇場搬入電視攝製,再前進講究影像內容品質的電影工業,布袋戲本身的冒險史,幾乎要比它百年來不斷上演的江湖故事精彩。而布袋戲電影介於真人電影和動畫電影之間,曖昧的型態突破二分框架,融合傳統工藝和創新元素的呈現手法,也使得觀影感受充滿新穎的趣味。例如,單口配音師黃文擇以台語說戲,巧妙轉換口白和角色台詞,搭配上中文歌詞的重搖滾主題曲卻毫無違和;架空的歷史背景設定、奇幻元素與瘋狂特效疊好疊滿卻難以掩蓋拳拳到肉的武戲設計──霹靂布袋戲確實將它的優勢,在這十年一現的布袋戲電影中開到最大。

而題材上選擇了霹靂台柱小生「素還真」的少年出道之旅,我認為背後也有著賣點以外的細膩思量。在早於電影、持續發行數十年的霹靂布袋戲連續劇集中,素還真大多扛著一個公眾人物(我稱為「里長伯」)的身份和形象,仗義行俠、為眾生謀和平。

素還真如何成為那個英雄「素還真」?也許有不少人好奇過:喜愛的經典角色究竟是怎麼揚帆啟程,而展開其後的千山萬水?名姓中的隱喻──「素」為無染,「還真」為反璞歸真──亦貼合這個故事的倒敘視角;我們所觀看的,是一個人如何理解自己的天命,並在人生道路上不停地回過頭來檢視,這一切經歷的「前一刻」。從公司經營的角度來揣想,處於財務虧損狀態的霹靂團隊選擇投下重本、以高規格製作的電影形式講述這個初見世面的故事,渴望的除了商機復甦,或許也包含對內的精神鼓舞:回望原點、拓為出路,記取初心、動盪江湖中保持本真。對我來說,這一直是霹靂布袋戲作品作為一個「超大長篇」的動人之處:曾經反覆書寫、上演的那些角色,已然隨著創作者愈走愈長的路,長出了更加深邃的生命。

因此我想,無論是本格派老戲迷或者新道友,都能從這部「全新」的電影收穫各自的感動吧。雖然某種程度上我也是因為《素還真》入坑,但實際上我先卯起來追的是舊劇。必須說,如果有人像我一樣覺得電影劇本的英雄旅程敘事過於保守的話,強烈推薦來看看劇集。布袋戲的劇集簡直比電影還要瘋上好幾層樓,在迷因時代到來之前,就拍出滿滿一桶適合截圖的怪台詞。也不知道編劇策略是否為「腦洞開得夠大就不怕被說無腦」,劇集的情節經常讓我處於一種「不曉得這是在演啥可是好好看」的放棄思考狀態。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浩瀚集數,鬆散冗長的故事節奏,適合我這種住在山上宿舍的大學生一邊煮著第一百零八包泡麵一邊觀看⋯⋯簡直就像家庭主婦捻菜時收看鄉土劇呢。長篇劇集形式的布袋戲擁有許多令我喜愛的特點:千變萬化的角色塑造為首要,而精彩的武戲足以引人入勝、成為雋永場面;如詩歌般留下餘韻的細緻文戲則更不可多得。

新時代的霹靂布袋戲超越了傳統的忠孝節義故事與善惡分明的價值觀,調度集體腦洞不由分說地「跨域」,讓各種文化影響的影子疊加在多線延展的劇情之中,呈現出一種非常台味的亂糟糟風格。因緣際會,兼具娛樂性和藝術性的布袋戲,陪伴著我度過 2022 的許多日子,而那些我最喜歡的角色名字,也成為了我搜尋同人創作和周邊商品的關鍵字──嗯?什麼?時間到了嗎?我還沒鉅細靡遺地分享我嗑的 CP 們啊!演講到這裡才正式開始耶⋯⋯甚至還沒講到今年夏天我帶著一隻素還真的掌中偶,到東部海邊拍公路電影的荒唐回憶呢⋯⋯總之,十人入坑七人瘋,三人破產。而我呢,差不多也從電影系轉到布袋系了。

5. our hope

十月確診居隔,是我今年過得最糟的時期。疾病折磨身心,一個人封閉在痛楚的牢獄裡,是我再也不想經受的苦難──雖然這並非我的生理疾病史上最可怕的一次,但確實讓我把健康的重要性與其他事物拉得更開:「身體健康其實就是生活裡最大的幸福。」新的一年,我希望自己深深記得這句話。就算偶爾過得不快樂,也要相信一切都像去年的一場病,有藥可治,並且一定會好起來的。

那段生病的日子裡,陪伴我的是《平家物語》這部動畫改編劇集。床邊擺著藥丸、維他命和溫水,我窩在棉被裡一集集追著,逐漸發覺羊文学的 opening song〈光るとき〉簡直難以跳過──這兩個結合在一起的美麗作品,帶給我難以言喻的力量:動畫述說著無常人生中的有情一瞬,緣分終有雲散、而記憶終有凝降為雨時;音樂則勾勒出一種充滿生命力的姿態,像是某人沿著沙灘奔跑的模樣,或盈滿光束的彎折葉脈⋯⋯一份善待此生的心意,使一切熠熠生輝。不知為何,音景燦爛、節奏飛馳的〈光るとき〉,反而帶給我某種沉緩的感悟。

我忽然感覺活著是很好很好的事情,只因我能承受亦能放下。「那朵花的綻放,是因為有種子落在那裡/有朝一日枯萎之後,會化為種子繼續流轉。」如果我可以把生命中的每一天活得更加仔細與深刻,在與重要之人離異的緘默裡,我是否能阻止時間變得毫無意義?十一月以後,生活依然普通而瑣碎,我幾乎日日聽著《our hope》這張專輯。收錄其中的每一首歌,都像是一篇故事的開場白。比如〈hopi〉可能是這樣寫的:「當我們長途旅行至森林的另一端,正好是夕陽像玫瑰一樣燒盡的時刻。雪原從我們腳底向著天邊延展,暈藍雜揉嫩橘的反射光芒裡,藏匿著春日的泥濘和秋風吹拂的雲朵。」比如〈金色〉的故事可能是描述一艘笨拙的小帆船,在公園的噴泉裡進行盛大的下水儀式:「它搖搖晃晃地載著一束鮮花駛向對岸的心儀之人,任憑四濺的水花、接二連三的大浪與看熱鬧的鴿子,也阻止不了它的堅決航線。」而〈OOPARTS〉打從前奏,就宛如一張風景川流而過的車窗:「總算上路了──是真的嗎?再回頭的時候,一切真的會如此不同嗎?夜色緊追在日光之後,陸塊與海洋的輪廓本也是一體。」

編織故事的快樂,無關其後的講述或書寫,而是在某個當下拓寬了屬於我的世界的疆域,以及不屬於現實經驗的記憶。「所有的感覺已是記憶。」(語出亨利.柏格森)對我來說,音樂記憶其實未必指向聽覺,而是產生自聆聽時刻的整體聯覺:情境、想像和語言。舊的感覺和新的感覺疊加起來,成為了我與音樂之間、獨有的時光變遷──而電影亦然,畫作與詩歌亦然。我想,在此時此刻意識到這一點,或許就和身體健康一樣,真的是非常幸福的事吧。